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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在警員背上砍了一刀，手法動作就純熟敏捷無比，外翻出來的皮肉裏鮮血四濺，警員的屍體被他猛地一把掀翻，流淌出的血跡覆蓋了地毯上的血字，直到確定一點痕跡看不出來了，楚子航才直起身，小心翼翼把村雨上沾染的血甩了甩。
愷撒楞了：“楚子航，你——”
就在同一瞬間外面的走廊忽然響起一串接一串的腳步聲，慌亂嘈雜，楚子航來不及回答他，皺起眉頭，村雨刀身上殘留的血跡已經清洗幹凈，他直起身，迅速把刀塞進衣服裏，緊接著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楚子航大踏步朝破損的門板走過去：“警長。”
昂熱一只手按著太陽穴：“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洛特曼，看看你們做了什麽，這位警員是怎麽回事？”
“頸部大動脈被劃開，已經沒救了。”楚子航聲音沈靜。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今天要給我一個交代，為什麽會有場裏的警員遇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讓我來說吧。”愷撒拍拍楚子航的肩膀，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動作，毫不避諱對他的親昵：“我們剛剛從卷宗報告裏發現了疑點，懷疑場內有人對報告動了手腳，所以打算馬上來看看，結果就發現了屍體。”
“你們懷疑蘇格蘭場內部的警員？”昂熱挑高眉毛，他身後的Jim也踮起腳尖，盡量使自己高一點，又驚又疑的看著他們。
“就算不是主謀，也是幫兇。”愷撒下結論。
“話不能說的這麽死——”
“目前看來只有這一種可能，雖然報告也可能是在中途被人動了手腳，但如果克林邁爾警官不是涉案人員，為什麽兇手單單只殺了他一個，僅僅是為了誤導我們？”楚子航絕口不提提示的血字。
在蘇格蘭場內部神不知鬼不覺的發生了命案，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這時候門外已經響起了警員間竊竊私語的交談聲。
“咳咳，別緊張，我的先生們，這件事斯托克莫蘭警部和古爾薇格警部會給我們一個說法。”昂熱清清嗓子，適時制止住了越來越嘈雜的私語：“你說是嗎，洛特曼？”
楚子航神色不變，“我們會盡力。”
“盡力而為，給七宗罪案件裏所有的枉死者一個交代，你聽到了嗎，洛特曼？不過克林邁爾警員的死還有疑點，Jim，去看看。”
一直站在昂熱身後的JimSchroll被推了出來，經過楚子航身邊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似乎在觀察他的臉色，確定無誤之後才快步走近克林邁爾陳屍在地毯上的屍體，從不離身的手提箱裏拿出皮手套和工具，在屍體邊蹲下來開始檢查。
Jim剛才那幾秒鐘的註視讓楚子航心裏一頓，有種秘密被揭穿的驚慌感湧上胸口，他停在門邊，看著Jim在屍體邊熟練的擺弄工具，檢驗傷口，但是Jim的表情滴水不露，甚至可以說過於冷靜和平穩了，就好像陳屍在這裏的這個人不是與他朝夕相對的同事一樣。
“情況怎麽樣？”楚子航忍不住問。
“沒救了，當然，頸部動脈被整個切開，脖子都幾乎斷了，還能活著就是奇跡嘍。”JimSchroll頭也不擡，擺弄手裏的鑷子，皓白手腕從皮手套下面露出一點，沾上了地毯上的血跡，他也毫不在意，隨隨便便擦去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一個場裏的同事，免不了讓人覺得唏噓吧。”楚子航說。
Jim笑了：“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具屍體而已，不過也只是這麽說說罷了，世界上所有人最後不都是一具屍體嗎，沒什麽差別。”
“這觀點很新鮮。”
Jim無謂的聳聳肩。
“好了，楚子航，過來，警長想和你談談。”愷撒敲敲門邊，語氣帶著不滿，費力把湧到嘴邊的“校長”兩個字咽了回去，“快點。”
“馬上來。”楚子航對著Jim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就在這時候走廊又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警員，身後跟著兩個衣飾精致的年輕男人，一直到愷撒跟前才停下：“古爾薇格警部”
“我是。”愷撒擡了擡眉毛，“有事嗎？”
“這兩位先生想見見古爾薇格警部和斯托克莫蘭警部。”警員擡擡帽子，正色道。
“斯托克莫蘭警部，古爾薇格警部，是嗎。”年輕人小跑上來，對著楚子航和愷撒彎了彎腰：“我們是Trancy侯爵殿下的家仆。”
“Trancy侯爵。”楚子航重覆了一遍。
“是的。”年輕人又點點頭，把手上裝飾著火漆的信封雙手遞上去：“Trancy侯爵邀請兩位警部參加今晚的晚會，這裏是請柬，屆時請務必賞臉參加。”
“現在送來邀請函，會不會有點倉促？”愷撒伸手接過信封前後翻了翻，似乎對上面十九世紀盛行的火漆十分感興趣：“當然了，由Trancy侯爵親自寄來的請柬，這是份榮幸。”
“很高興您這麽認為，隨請柬送來的還有侯爵的親筆邀請信，那麽，如果沒有什麽疑問的話，我們就告退了。”
愷撒隨意揮了揮手，註意到自始至終昂熱都在用一種饒有興致的眼神打量他，金發男人隨手把信封遞給身後的楚子航，無辜的對著老人微笑了一下：“警長？”
“看來你們是不會給我解釋了。”昂熱摸摸自己的胡子，“哎呀，侯爵殿下的親筆邀請，多麽榮幸，我親愛的警部們要踏入貴族盛行的社交界了，真是讓我羨慕。”
昂熱這種打馬虎眼笑裏藏刀的話楚子航和愷撒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一時間都立在原地默默不語，昂熱於是繼續道：“不過你們還是要給我個交代，自從你們兩個接下七宗罪這件案子之後，先是克林邁爾警員陳屍在自己的辦公室，現在Trancy侯爵又差人送來宴會請柬，你們兩個實在太會胡鬧了，這是事實。”
“年輕人的活力嘛，警長在嫉妒啊。”Jim笑吟吟的轉過頭，把小型手術刀放進一塊布裏擦拭了幾下，“洛特曼，不要一直依隨警長的意思，他會得意忘形。”
“可我覺得你們關系不錯。”楚子航忍不住笑了，四兩撥千斤。
Jim無謂的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年輕人不要胡鬧，洛特曼和古爾薇格跟我來，我的警部們，嚴肅點。”昂熱擡高雙臂，“到這邊來。”
Jim這個時侯已經把克林邁爾的身體整個翻了過來，試著用手摸了摸克林邁爾背上新鮮的傷口，手套竟然沾上了未幹的血跡，他抿抿唇，看著走廊盡頭楚子航和愷撒的背影，輕輕皺起了眉。
昂熱口中的“這邊”指的是他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是點著不下五盞煤油燈，微微破曉的曦光透不過高處的窗子，因為如此整間辦公室都是一片昏暗的暖黃，墻壁上粉末脫落，像年老貴婦遮擋在鉛粉下面千瘡百孔的皮膚，讓楚子航想起曾經去過的夏彌家的居民樓，昂熱熱情的邀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回桌子後面，他彎下腰搗鼓了一會兒，最後竟然摸出一個大鐵皮盒子放到桌上。
“別客氣，盡管挑，洛特曼，你喜歡什麽口味的硬糖，橘子味怎麽樣，古爾薇格，來塊巧克力好嗎？”說著又拿出一盒巧克力。
那真是一盒巧克力，一大盒，白色的，廉價，分量卻很足，鐵皮盒子裏則盛滿了各式各樣的軟糖與硬糖，楚子航和愷撒最後不約而同選擇了白巧克力，因為其他幾樣看起來都不怎麽好吃。
“原來你喜歡巧克力嗎？”昂熱微微驚訝的看著楚子航，“這是我為Jim買的，他有低血糖的毛病，所以我總為他準備，喜歡就多吃一點吧，洛特曼。”
楚子航默不作聲。
“警長，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今天的案子了嗎？”愷撒適時引開話題。
“你指的是克林邁爾的事？當然，我的警部們，你們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昂熱敲敲桌子，臉色開始變得嚴肅：“我不是在開玩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誰來給我個解釋？”
“我們已經說過，我們懷疑克林邁爾是兇手的幫兇才去找他，沒想到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楚子航把未開封的巧克力板放在膝上，正經危坐。
“懷疑？你們的理由，證據，基於什麽而懷疑？”昂熱躺回他寬大的椅子，“就算像你們說的一樣，報告被動過手腳，那又怎麽能證明是克林邁爾做的？七宗罪兇手行兇的手法詭秘完美，按理說不會出任何差錯，為什麽偏偏這次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你們都不覺得蹊蹺？”
“這點我們想過，但是……”
“我認為這只是兇手遮掩的詭計，他只是用報告和克林邁爾的死把你們引向錯誤的調查方向而已。”最後昂熱下了結論，“不是嗎？”
“不管怎麽說，克林邁爾已經死了，所有的事實死無對證，線索也只到這裏就全部中斷——”
楚子航發現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昂熱一直滿不在意的看著他，目光炯炯，“警長？”
“線索全部中斷，這是真的嗎？”
“不能全然按您的猜測來，警長，如果像你說的，兇手是個手法完美的天才犯罪者，現在我們手上沒有任何他犯罪的線索和證據，那他為什麽還要偽造報告，又殺了克林邁爾警員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呢，這簡直是多此一舉。”愷撒攤攤手，暫時把昂熱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這裏，楚子航則撕開一角錫紙，咬了一口白巧克力。
“他在向蘇格蘭場，向我們示威？”這些巧克力太甜了，似乎加了過多的奶油和糖，楚子航只咬了一口就覺得喉嚨裏甜膩的要命，忍不住放下了手，但是昂熱仿佛完全感覺不到，已經開始吃第二塊，巧克力漬沾在了他的胡子上，看起來滑稽得要命。
但是楚子航一點也笑不出來。
雖然昂熱表現出的態度溫和而和善，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暗含深意，無一不是在拐彎抹角的試探，很顯然，昂熱知道他們隱藏了一些線索，並且這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論什麽時候，在哪裏，希爾伯特昂熱總喜歡全然掌握身邊所有人的心理及他們的秘密，因為他不信任任何人。
狡黠的老狐貍。
楚子航忍不住在心裏咒了一句。
“把夜場女的屍體放到西敏寺外，殺死蘇格蘭場的警員。”愷撒輕聲笑了，“他是在向大不列顛的權力持有者發出挑釁？”
“或許你們是對的。”昂熱點點頭，“那麽，現在告訴我，侯爵的邀請是怎麽回事？”
“或者殿下有什麽事情要和我們談？”楚子航猜測道。
“不來蘇格蘭場，反而跑去宴會談事情？”昂熱輕聲笑了，顯然不相信這個托詞。
“警長既然知道，就不要繼續追問了吧。”愷撒也笑了，“您心裏有數的。”
“我沒有。”昂熱攤攤手，一臉無辜和無奈：“要知道你們的翅膀硬了，不再是什麽事都毫無保留告訴我的年紀了。”
“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警長。”楚子航說。
昂熱直直的看著他。
“你們不知道。”他說，“洛特曼，古爾薇格，知道在場裏發現自己同事的屍體是多麽可怕和嚴重的事嗎，整個蘇格蘭場現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每個人心裏都恐懼得要命，這絕不是小事，如果你們堅持保留你們所知道的，那就是在拿你們的同事和警部的榮譽開玩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不是你們出風頭的時候，要以整個蘇格蘭場為重。”
楚子航不說話，看起來像在思索，愷撒也一言不發的看著他，許久之後他才擡起頭，用指腹摩擦著太陽穴：“您該相信我們，警長。”
昂熱表態：“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們。”
“那就請您相信，我們隱瞞的全部是無法對您開口的東西，但它無論如何不會對蘇格蘭場產生一點影響，如果您允許，就請讓我們自己去處理這些事，相信我們不會使您感到失望，一定會帶給您滿意的答覆。”
不愧是中國培養出來的高材生！愷撒第一反應就是這家夥真會說話。
“好吧好吧。”昂熱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舉高雙手，“你們說服我了，年輕的警部先生，去幹你們想幹的，但要保證，例外僅此一次。”
“當然。”楚子航把話接的幹脆利落。
“我總覺得校長不會就這麽放下戒心，你要註意著點。”他們回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愷撒提醒楚子航，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從來都十分坦誠，有話就說，毫不避諱，因此愷撒這些話說的順順當當：“不管是警長還是校長，昂熱總是昂熱。”
“沒人指望他放下戒心對別人坦誠相對。”楚子航揉揉太陽穴，把信封放在手裏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愷撒發現他對上面的火漆很感興趣，但是強忍著沒有發作出來，忍不住笑了：“為什麽不把它拆開看看？”
“我想是的。”楚子航從衣服內側拿出村雨，小心翼翼切開夜鶯形狀的紅色火漆，貼著金箔的邀請函和信紙滑落出來，他隨便看了幾眼，擡頭看著愷撒：“宴會的時間定在晚上七點鐘，Trancy侯爵已經送來宴會的禮服，ChuckPotter伯爵也會參加這次的宴會，除此之外，他特別標註，讓我和你‘以真實的自我光臨金色盛宴’。”
“這是什麽意思？”愷撒一楞。
“不知道。”很難想像僅僅幾秒鐘的時間楚子航心裏已經閃過了無數個猜測和念頭：“會不會是他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身份，所以……？”
“這不可能，我們現在所處的是幻境尼伯龍根，我們沒有道理是外來者。”愷撒搖搖頭，斬釘截鐵否決他的猜測，從楚子航手裏接過請柬：“而且，金色盛宴？為什麽要特別說明金色盛宴？”
他敲敲請柬上的金箔：“楚子航，你想到什麽了嗎？”
“金色的盛宴？”楚子航重覆了一遍這個詞，黑色美瞳裏仿佛有金色的鎏光暗轉：“難道？”
“沒錯——”愷撒一只手拿著請柬看著他，冰藍色的眼底瞬間金色光芒大盛，“如果我沒有猜錯，黃金色的宴會——”
“這將是一場混血種雲集的權力盛宴！”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幕 第一場
諸神的黃昏
第九幕第一場
七點鐘的晚風不急不緩吹拂過泰晤士河河岸，岸邊旅店和夜場燈火輝煌，染著青苔的石子路上各式各樣精巧馬車緩緩碾過大不列顛奢麗的夜景，廣場上騎士雕像佩戴著的鳶尾花徽章在夜光裏反射出質地冰冷的光，游唱詩人應和著遠處音樂會上小提琴聲悠揚的旋律，吟唱聲隨著夜風流淌進泰晤士河寂靜的河面。
“斯托克莫蘭先生，古爾薇格先生。”雙輪馬車緩緩駛過街角，在一棟黝黑建築物門前停下，馬夫揮動馬鞭，前方馬背上的仆役跳下馬，恭恭敬敬的對著柵欄大門彎腰：“侯爵殿下吩咐我來迎接二位前往Trancy宅參與宴會。”
“我們的榮幸。”門前反光遮擋的陰影裏一個低沈的男聲響起來了，這個聲音出乎意料的悅耳，恍如空靈低沈的中提琴聲緩緩展開，逆光裏他脖頸處禮服上的銅質紐扣折射出銳利冷光，金色的發絲垂到紐扣上，使得那張臉有些模糊，無法看得真切。
“那麽，請二位上車。”仆役立刻低下頭，訓練有素的挑起車簾，金發男人大踏步邁上馬車，他的動作過於純熟和漫不經心了，看起來完全不像個警場裏寒酸的普通警部，致使仆役也驚訝的打量了他一眼，但也僅僅只有一眼而已。
“洛特曼，把手給我。”已經登上馬車的男人對著車邊的同伴伸出手，語氣裏帶著一點不禁意的調笑，但是他的同伴並不給他這個面子，微微一縱身就躍上了車，仆役只來得及看到布料華致的禮服後背，很快他的身影就被放下來的緞子車簾遮掩住了。
“趕車吧。”
“是，麻煩您稍等。”仆役立刻收回視線，重新回到馬背上，繪著Trancy家族夜鶯家徽的車簾在夜風裏揚起邊角，馬車車轘緩緩開始轉動，很快消失在蘇格蘭場外老舊的青石路上了。
“愷撒，我差不多知道你在想什麽。”楚子航伸手挑開一點緞質窗簾的邊角，路燈的燈光和人們的歡笑聲散進窗子縈繞在耳邊，夜風的每一寸溫度都是真切而灼熱的，仿佛冷冽的刀刃刺破肌膚，燈光的暖意一圈圈散開，他又稍稍放回了一點簾幔，雖然夜裏的倫敦城尚且帶著寒意，但遮擋用的窗幔選料昂貴的織緞和天鵝絨邊角，淩冽的夜風吹拂過車轘，卻一點也吹不進溫暖如春的車子裏去。
一切都太真實了。
“你得意的有點忘形了。”楚子航說。
愷撒很無辜：
“這不能怪我，要知道，你曾經進入大地與山之王和海洋與水之王創造的尼伯龍根，甚至連路明非也……但在海洋與水之王的戰役之中，等我趕到你身邊的時候尼伯龍根已經頻臨崩潰，所以沒有接觸過這種絕密王級言靈的只有我而已，我很高興現在有一個機會，親自領略這夾雜著真實的幻境的美。”
“幻境罷了。”
“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真實。”愷撒拍拍他的衣袖，語氣帶著挪揄和笑意，尾音微微上吊，透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優雅意味：“你能想象這一切都只是淩駕於三次元空間之上的夢境嗎，所有的溫度，服裝的質地，廣袤的環境，食物的香氣甚至我們在這裏遇到的每一個人，如果說這一切只是單純的幻覺的話，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
“死人之國尼伯龍根充斥著死亡的元素，在這之前我經歷過的尼伯龍根，大地與山之王和海洋與水之王都好，他們所創造的死人之國無一不充斥著死亡金屬的味道，如果說大地與山之王擁有的尼伯龍根在某種程度上還帶著扭曲的次元，海洋與水之王所創造的死人之國則可以說是逼真得已臻完美了，在這之前我從沒想到，有一位龍王的力量強大到足以支撐這樣一個真實而無邊無際的幻境，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天空與風之王，四大龍王裏力量最強盛的一位，它甚至可以隨意把你我碾成齏粉。”
任何浪漫溫情的話題經過楚子航這裏一定會被標上學術的標簽，愷撒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因此他只是無謂的聳了下肩：“或許你是對的，一個有閑情逸致把我們送回十九世紀觀光旅游的龍王？”
“他只是覺得好玩罷了。”楚子航神色不動。
“但是，楚子航。”愷撒忽然問道：“你難道沒有想過永遠留在這裏嗎，現實的世界可能已經烽火燎原，殺伐不歇，而這裏到處都充斥著安逸奢靡，只要我們放棄尋找七宗罪的兇手，放棄尋找撕裂尼伯龍根的方法，我們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裏，逃離人世間一切的紛擾戰毆——我和你。”
“就我和你。”
楚子航忽然覺得自己大概需要一杯醒酒茶。“你在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你不願意相信我嗎。”
“這只是天空與風之王耍的小把戲，再平靜和安逸，一切也都貼著幻境的標簽，愷撒，我們不能一直放任自己沈溺在虛假的太平裏，想想我們已經離開了多少天，這些天裏可能我們的校園被烽火席卷，可能我們的同伴都已經奔赴戰場，可能最後的戰役已經開始，我無法容忍一個人逃避應盡的使命，在戰場上輸掉的人是勇士，故意輸掉的人是懦夫。”
“在我有閑情逸致開玩笑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配合我。”愷撒說。
楚子航楞了一下，抿抿嘴唇：“如果只是玩笑，我會學著附和你。”
“你不該質疑我的人品。”愷撒看起來有點無辜，笑裏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你真的認為你的伴侶和對手是個逃避責任的懦夫？”
雖然已經確定關系有一段時間，但真要把這份感情放到臺面上，還是讓楚子航覺得有點突兀：“我當然相信你。”
“真高興聽到你這麽說。”愷撒說的非常坦率：“這讓我對你和我自己又多了一些信心。”
他把身體微微向前傾，伸手為楚子航撫平衣領，綢緞上裝飾用的天藍色艷光布被刻意做成百褶的褶皺形狀，露出底下一小塊素凈緊致的肌膚，車廂暗沈的角落裏更顯瑩潤，衣領後沒有成衣店或者品牌的標簽，顯然出自私人訂做手筆，愷撒的手指仿佛無意掃過楚子航脖頸間的皮膚，仔細為他整理好最頂端的緞質蝴蝶帶。
“十九世紀的貴族禮服穿在你身上實在是漂亮極了。”
愷撒這句話的用詞選擇了“Pretty”，純感官的，帶著那麽一點上不得臺面的旖旎意味，楚子航一怔，從下顎到脖頸的肌膚線條猛然繃緊，神色變得僵硬。
他竟然覺得自己有點手足無措。
“多漂亮柔軟的料子，實在難以想象這一切都是龍王力量凝聚所支撐的。”
愷撒足足過了幾分鐘才開口說出下一句話，從帶著繾綣的低聲呢喃一下子過渡到學術感慨，楚子航這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在報覆之前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你的長款禮服也很漂亮。”
他低聲說。
“如果去年學生會的宴會你參加了，就會發現那時候更漂亮。”
低低的笑聲回響在車廂裏，聽得出來聲音的主人心情愉悅，楚子航有點拿捏不準他想要幹什麽，就在這個時候愷撒忽然把手平放到了楚子航肩上，手指蜷縮起來貼著他脖頸邊微涼的皮膚，指腹的溫度傳送到對方身體，一點點匯聚燃燒幾近燎原大火。
“愷撒？”
“聽著楚子航，我要你記住這一點，我的觀點是，不論你選擇了怎樣的人生，作為你伴侶的我都會緊緊跟隨在你身後，和你一起走上那條布滿荊棘的路，一個人不能選擇兩種生活，一對情人也不能，我會自始自終和你在一起，迎接你我生命中所有的榮耀與悲苦，就像現在這樣——”
“愷撒，你醉了嗎？”
“我沒有。”
“別說傻話，好嗎。”
“別打斷我好嗎？”愷撒看著他，湖藍色的虹膜正中金芒湧動：“讓我繼續說下去，但是在那之前，不論生命裏有怎樣的苦痛等待著我們，我也會一直記得我和你一起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個充滿希望的清晨與黃昏。”
“就你和我兩個。”
楚子航長時間的靜默不語。
馬車駛過收拾整潔的灌木花園和大門前清泉潺潺的噴泉，在Trancy侯爵府大門前停下，仆役跳下馬匹，恭敬的挑開車簾，楚子航第一個跳下馬車，冷冽的夜風拂過鬢角，吹拂到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上時溫度都是真實的，他擡高頭打量著大門正中央Trancy家族世襲傳代的家徽：一只銜著薔薇的夜鶯，徹夜不歇的奢靡燈光下，這只高傲的鳥兒頭顱高懸，每一根翎羽都纖毫畢現，口中叼著的野薔薇逼真而栩栩如生，石榴石般的眼珠居高臨下，矜高挑剔的打量著踏進大門的每一個外來者。
有一瞬間楚子航竟然覺得這只夜鶯是有生命的，盡管它的眼神冰冷如石塊，毫無溫度，但眼珠選料是昂貴而珍稀的鴿血紅寶石，每一個折射面都反射出詭秘警惕的冷光。
在這樣世襲傳代的古老世家裏，家徽就是一個家族的標志，雖然知道一切不過是幻境，楚子航還會後退幾步對著門前的夜鶯微微點頭，如果尼伯龍根裏的Trancy家族就是現實存在的HennessyTrancy家族前身的話，他似乎理應如此。
現在應該由他繼承這個古老神秘的混血種，或者說純血種家族，如果回到現實世界之後趕去威斯敏斯特市，說不定還可以看到面前這座古堡的殘址，楚子航忽然想。
這個時侯趕來其實時間剛剛合適，十餘輛精巧的馬車不緩不急停到大門外，那都是應邀前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小姐與紳士，他們昂貴冰冷的華美禮服在燈光折射下熠熠生輝，女士們昂貴的珠寶配飾在地面拖動發出窸窣響動，白皙高貴的肌膚隱藏在絲綢手套下，第二個下車的愷撒禁不住向每一位與會的女士微微彎下腰，後者也彎腰回禮，盤成高髻的金發映出綢緞般的絲滑光澤，但就在她擡起頭的瞬間，愷撒的目光變了——
這個女人的眸色，是輕淺的金色——
他很快轉回頭去，觀察其他參與晚宴的來賓，都是一雙流光溢彩的黃金瞳。
如果說片刻之前愷撒還對混血種的盛宴抱有疑問的話，這個時侯他基本已經確定了，這是一場倫敦城裏所有混血種都可以參與的權力盛宴，不評估參與者的身價，身份的高低以血統純度評定，因為如此，才有人迫不及待的點燃象征血統的黃金瞳，也正因如此，他們這樣身份低微的警部才有資格得到侯爵的親自邀請，乘馬車趕往這裏，參加混血種社會舉辦的一個盛大的晚會。
在這裏，每個人的身份高低以血統純度評定，即使是素日裏旅店的老板或者游唱詩人，都能夠憑借高貴的血統優勢占有一席之地，反之，盡管來自世襲貴族世家，血統低劣者，也被無情抗拒在混血種們的社會之外。
這就是歷史上每一個逐漸聚集的混血種社會的共同之處，每個人的身份，話語權以及他們所能到的的承認與尊敬，所有的一切都仰仗自身的血統優勢，而在幾個世紀以前的英國倫敦，這種冷酷的規則則顯得更為嚴謹無情。
這個時侯大門已經被緩緩拉開，笑容完美而機械的正裝執事帶著服飾華麗的仆役走出大門，面帶笑意迎接每一個來賓，沒有人拿出請柬，每個人眼裏都湧動著或深或淺的金色，楚子航抿了抿唇，才反應過來沒有人需要這種華麗的邀請函，他們象征權與力的黃金瞳就是身份的標志。
“走吧，楚子航。”
愷撒在身後催促道，楚子航轉回身的時候，發現這個年輕的男人已經點燃了黃金瞳，愷撒古爾薇格從不放過任何一個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機會，楚子航覺得有點無奈：“為了無聊的宴會花費力氣點燃黃金瞳幾個小時，結束之後會不會很累，愷撒？”
“我不覺得。”愷撒好脾氣的笑了，長款禮服一直垂到膝蓋，胸前銅質的紐扣熠熠生輝，但所有的光彩抵不過他眼裏金色的流芒，他站在那裏，像十九世紀任何一個被世家培養出來的意大利貴族那樣，笑容完美，服裝得體，彬彬有禮，眼神優雅而疏離。
“隨便你吧。”
“真希望這是在卡塞爾學生會的晚會上。”愷撒忽然跟上他的腳步，輕聲道：“你還從來沒有和我一起出席過任何公共場合，等回去之後你得給我把你正式展示出去的機會，卡塞爾學院超A級學員，獅心會現任會長，曾在數次與龍王的戰役中立下功勳，我要牽著你的手走上宴會的臺階，向世界宣布這樣的人是我愷撒古爾薇格的，讓所有人感到嫉妒，並且——為我驕傲。”
“你這麽說倒讓我想起之前你邀請路明非參加的那次晚會，如果不是那個晚上，或許他也不會決定拋棄獅心會，投入你麾下。”
“別想那個了，知道嗎，那次的晚會路明非還和芬格爾一起跳過舞，不過我打賭他一開始是想邀請諾諾。”
“諾諾當然會和你一起跳舞了，不是嗎？”
“當然，她的舞向來很棒，知道嗎，她跳舞的時候氣場強大的像個王後，跳動的火焰，你想象不出來那有多麽迷人。”
“你這麽說，未免讓我覺得有點……”楚子航放緩聲音。
“哦？”愷撒得意的笑了，“你嫉妒？”
“不，我只是好奇，路明非和芬格爾…——當時是誰跳的女步？”
楚子航瞥了他一眼，眼神矜高冷冽，緊接著加快腳步走向門前，愷撒哭笑不得，也緊跟在後追了上去。
“還說不嫉妒，真是……”
楚子航已經走到大門前，只當沒有聽到愷撒的話，門邊迎接來賓的執事看了他一眼，神色一變：
“這位客人？”
這個人的五官帶著東方人精致而溫潤的特點，細致仿若月光下神秘的青瓷，他穿著量身定做的緞子上衣，腰間攜了一把刀鞘精美的匕首，後背挺直，胸前的裝飾性蝴蝶帶襯出一張清秀的臉，寶石藍的布料襯得膚色更白，從脖頸到下顎的每一寸線條都極盡優雅，眼神透出一點倨傲矜貴，五官素凈又有些清明，這種氣質實在太不常見了，尤其還是這樣西方化的盛宴，就好像西方充滿了兇猛野獸和未知生物的叢林裏，忽然出現了來自東方的神秘青鳥一樣。
但是——
執事可以確定自己的眼神沒有出問題，眼前這個年輕雋秀的東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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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在警員背上砍了一刀，手法動作就純熟敏捷無比，外翻出來的皮肉裏鮮血四濺，警員的屍體被他猛地一把掀翻，流淌出的血跡覆蓋了地毯上的血字，直到確定一點痕跡看不出來了，楚子航才直起身，小心翼翼把村雨上沾染的血甩了甩。
愷撒楞了：“楚子航，你——”
就在同一瞬間外面的走廊忽然響起一串接一串的腳步聲，慌亂嘈雜，楚子航來不及回答他，皺起眉頭，村雨刀身上殘留的血跡已經清洗幹凈，他直起身，迅速把刀塞進衣服裏，緊接著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楚子航大踏步朝破損的門板走過去：“警長。”
昂熱一只手按著太陽穴：“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洛特曼，看看你們做了什麽，這位警員是怎麽回事？”
“頸部大動脈被劃開，已經沒救了。”楚子航聲音沈靜。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今天要給我一個交代，為什麽會有場裏的警員遇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讓我來說吧。”愷撒拍拍楚子航的肩膀，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動作，毫不避諱對他的親昵：“我們剛剛從卷宗報告裏發現了疑點，懷疑場內有人對報告動了手腳，所以打算馬上來看看，結果就發現了屍體。”
“你們懷疑蘇格蘭場內部的警員？”昂熱挑高眉毛，他身後的Jim也踮起腳尖，盡量使自己高一點，又驚又疑的看著他們。
“就算不是主謀，也是幫兇。”愷撒下結論。
“話不能說的這麽死——”
“目前看來只有這一種可能，雖然報告也可能是在中途被人動了手腳，但如果克林邁爾警官不是涉案人員，為什麽兇手單單只殺了他一個，僅僅是為了誤導我們？”楚子航絕口不提提示的血字。
在蘇格蘭場內部神不知鬼不覺的發生了命案，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這時候門外已經響起了警員間竊竊私語的交談聲。
“咳咳，別緊張，我的先生們，這件事斯托克莫蘭警部和古爾薇格警部會給我們一個說法。”昂熱清清嗓子，適時制止住了越來越嘈雜的私語：“你說是嗎，洛特曼？”
楚子航神色不變，“我們會盡力。”
“盡力而為，給七宗罪案件裏所有的枉死者一個交代，你聽到了嗎，洛特曼？不過克林邁爾警員的死還有疑點，Jim，去看看。”
一直站在昂熱身後的JimSchroll被推了出來，經過楚子航身邊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似乎在觀察他的臉色，確定無誤之後才快步走近克林邁爾陳屍在地毯上的屍體，從不離身的手提箱裏拿出皮手套和工具，在屍體邊蹲下來開始檢查。
Jim剛才那幾秒鐘的註視讓楚子航心裏一頓，有種秘密被揭穿的驚慌感湧上胸口，他停在門邊，看著Jim在屍體邊熟練的擺弄工具，檢驗傷口，但是Jim的表情滴水不露，甚至可以說過於冷靜和平穩了，就好像陳屍在這裏的這個人不是與他朝夕相對的同事一樣。
“情況怎麽樣？”楚子航忍不住問。
“沒救了，當然，頸部動脈被整個切開，脖子都幾乎斷了，還能活著就是奇跡嘍。”JimSchroll頭也不擡，擺弄手裏的鑷子，皓白手腕從皮手套下面露出一點，沾上了地毯上的血跡，他也毫不在意，隨隨便便擦去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一個場裏的同事，免不了讓人覺得唏噓吧。”楚子航說。
Jim笑了：“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具屍體而已，不過也只是這麽說說罷了，世界上所有人最後不都是一具屍體嗎，沒什麽差別。”
“這觀點很新鮮。”
Jim無謂的聳聳肩。
“好了，楚子航，過來，警長想和你談談。”愷撒敲敲門邊，語氣帶著不滿，費力把湧到嘴邊的“校長”兩個字咽了回去，“快點。”
“馬上來。”楚子航對著Jim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就在這時候走廊又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警員，身後跟著兩個衣飾精致的年輕男人，一直到愷撒跟前才停下：“古爾薇格警部”
“我是。”愷撒擡了擡眉毛，“有事嗎？”
“這兩位先生想見見古爾薇格警部和斯托克莫蘭警部。”警員擡擡帽子，正色道。
“斯托克莫蘭警部，古爾薇格警部，是嗎。”年輕人小跑上來，對著楚子航和愷撒彎了彎腰：“我們是Trancy侯爵殿下的家仆。”
“Trancy侯爵。”楚子航重覆了一遍。
“是的。”年輕人又點點頭，把手上裝飾著火漆的信封雙手遞上去：“Trancy侯爵邀請兩位警部參加今晚的晚會，這裏是請柬，屆時請務必賞臉參加。”
“現在送來邀請函，會不會有點倉促？”愷撒伸手接過信封前後翻了翻，似乎對上面十九世紀盛行的火漆十分感興趣：“當然了，由Trancy侯爵親自寄來的請柬，這是份榮幸。”
“很高興您這麽認為，隨請柬送來的還有侯爵的親筆邀請信，那麽，如果沒有什麽疑問的話，我們就告退了。”
愷撒隨意揮了揮手，註意到自始至終昂熱都在用一種饒有興致的眼神打量他，金發男人隨手把信封遞給身後的楚子航，無辜的對著老人微笑了一下：“警長？”
“看來你們是不會給我解釋了。”昂熱摸摸自己的胡子，“哎呀，侯爵殿下的親筆邀請，多麽榮幸，我親愛的警部們要踏入貴族盛行的社交界了，真是讓我羨慕。”
昂熱這種打馬虎眼笑裏藏刀的話楚子航和愷撒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一時間都立在原地默默不語，昂熱於是繼續道：“不過你們還是要給我個交代，自從你們兩個接下七宗罪這件案子之後，先是克林邁爾警員陳屍在自己的辦公室，現在Trancy侯爵又差人送來宴會請柬，你們兩個實在太會胡鬧了，這是事實。”
“年輕人的活力嘛，警長在嫉妒啊。”Jim笑吟吟的轉過頭，把小型手術刀放進一塊布裏擦拭了幾下，“洛特曼，不要一直依隨警長的意思，他會得意忘形。”
“可我覺得你們關系不錯。”楚子航忍不住笑了，四兩撥千斤。
Jim無謂的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年輕人不要胡鬧，洛特曼和古爾薇格跟我來，我的警部們，嚴肅點。”昂熱擡高雙臂，“到這邊來。”
Jim這個時侯已經把克林邁爾的身體整個翻了過來，試著用手摸了摸克林邁爾背上新鮮的傷口，手套竟然沾上了未幹的血跡，他抿抿唇，看著走廊盡頭楚子航和愷撒的背影，輕輕皺起了眉。
昂熱口中的“這邊”指的是他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是點著不下五盞煤油燈，微微破曉的曦光透不過高處的窗子，因為如此整間辦公室都是一片昏暗的暖黃，墻壁上粉末脫落，像年老貴婦遮擋在鉛粉下面千瘡百孔的皮膚，讓楚子航想起曾經去過的夏彌家的居民樓，昂熱熱情的邀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回桌子後面，他彎下腰搗鼓了一會兒，最後竟然摸出一個大鐵皮盒子放到桌上。
“別客氣，盡管挑，洛特曼，你喜歡什麽口味的硬糖，橘子味怎麽樣，古爾薇格，來塊巧克力好嗎？”說著又拿出一盒巧克力。
那真是一盒巧克力，一大盒，白色的，廉價，分量卻很足，鐵皮盒子裏則盛滿了各式各樣的軟糖與硬糖，楚子航和愷撒最後不約而同選擇了白巧克力，因為其他幾樣看起來都不怎麽好吃。
“原來你喜歡巧克力嗎？”昂熱微微驚訝的看著楚子航，“這是我為Jim買的，他有低血糖的毛病，所以我總為他準備，喜歡就多吃一點吧，洛特曼。”
楚子航默不作聲。
“警長，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今天的案子了嗎？”愷撒適時引開話題。
“你指的是克林邁爾的事？當然，我的警部們，你們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昂熱敲敲桌子，臉色開始變得嚴肅：“我不是在開玩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誰來給我個解釋？”
“我們已經說過，我們懷疑克林邁爾是兇手的幫兇才去找他，沒想到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楚子航把未開封的巧克力板放在膝上，正經危坐。
“懷疑？你們的理由，證據，基於什麽而懷疑？”昂熱躺回他寬大的椅子，“就算像你們說的一樣，報告被動過手腳，那又怎麽能證明是克林邁爾做的？七宗罪兇手行兇的手法詭秘完美，按理說不會出任何差錯，為什麽偏偏這次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你們都不覺得蹊蹺？”
“這點我們想過，但是……”
“我認為這只是兇手遮掩的詭計，他只是用報告和克林邁爾的死把你們引向錯誤的調查方向而已。”最後昂熱下了結論，“不是嗎？”
“不管怎麽說，克林邁爾已經死了，所有的事實死無對證，線索也只到這裏就全部中斷——”
楚子航發現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昂熱一直滿不在意的看著他，目光炯炯，“警長？”
“線索全部中斷，這是真的嗎？”
“不能全然按您的猜測來，警長，如果像你說的，兇手是個手法完美的天才犯罪者，現在我們手上沒有任何他犯罪的線索和證據，那他為什麽還要偽造報告，又殺了克林邁爾警員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呢，這簡直是多此一舉。”愷撒攤攤手，暫時把昂熱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這裏，楚子航則撕開一角錫紙，咬了一口白巧克力。
“他在向蘇格蘭場，向我們示威？”這些巧克力太甜了，似乎加了過多的奶油和糖，楚子航只咬了一口就覺得喉嚨裏甜膩的要命，忍不住放下了手，但是昂熱仿佛完全感覺不到，已經開始吃第二塊，巧克力漬沾在了他的胡子上，看起來滑稽得要命。
但是楚子航一點也笑不出來。
雖然昂熱表現出的態度溫和而和善，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暗含深意，無一不是在拐彎抹角的試探，很顯然，昂熱知道他們隱藏了一些線索，並且這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論什麽時候，在哪裏，希爾伯特昂熱總喜歡全然掌握身邊所有人的心理及他們的秘密，因為他不信任任何人。
狡黠的老狐貍。
楚子航忍不住在心裏咒了一句。
“把夜場女的屍體放到西敏寺外，殺死蘇格蘭場的警員。”愷撒輕聲笑了，“他是在向大不列顛的權力持有者發出挑釁？”
“或許你們是對的。”昂熱點點頭，“那麽，現在告訴我，侯爵的邀請是怎麽回事？”
“或者殿下有什麽事情要和我們談？”楚子航猜測道。
“不來蘇格蘭場，反而跑去宴會談事情？”昂熱輕聲笑了，顯然不相信這個托詞。
“警長既然知道，就不要繼續追問了吧。”愷撒也笑了，“您心裏有數的。”
“我沒有。”昂熱攤攤手，一臉無辜和無奈：“要知道你們的翅膀硬了，不再是什麽事都毫無保留告訴我的年紀了。”
“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警長。”楚子航說。
昂熱直直的看著他。
“你們不知道。”他說，“洛特曼，古爾薇格，知道在場裏發現自己同事的屍體是多麽可怕和嚴重的事嗎，整個蘇格蘭場現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每個人心裏都恐懼得要命，這絕不是小事，如果你們堅持保留你們所知道的，那就是在拿你們的同事和警部的榮譽開玩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不是你們出風頭的時候，要以整個蘇格蘭場為重。”
楚子航不說話，看起來像在思索，愷撒也一言不發的看著他，許久之後他才擡起頭，用指腹摩擦著太陽穴：“您該相信我們，警長。”
昂熱表態：“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們。”
“那就請您相信，我們隱瞞的全部是無法對您開口的東西，但它無論如何不會對蘇格蘭場產生一點影響，如果您允許，就請讓我們自己去處理這些事，相信我們不會使您感到失望，一定會帶給您滿意的答覆。”
不愧是中國培養出來的高材生！愷撒第一反應就是這家夥真會說話。
“好吧好吧。”昂熱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舉高雙手，“你們說服我了，年輕的警部先生，去幹你們想幹的，但要保證，例外僅此一次。”
“當然。”楚子航把話接的幹脆利落。
“我總覺得校長不會就這麽放下戒心，你要註意著點。”他們回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愷撒提醒楚子航，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從來都十分坦誠，有話就說，毫不避諱，因此愷撒這些話說的順順當當：“不管是警長還是校長，昂熱總是昂熱。”
“沒人指望他放下戒心對別人坦誠相對。”楚子航揉揉太陽穴，把信封放在手裏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愷撒發現他對上面的火漆很感興趣，但是強忍著沒有發作出來，忍不住笑了：“為什麽不把它拆開看看？”
“我想是的。”楚子航從衣服內側拿出村雨，小心翼翼切開夜鶯形狀的紅色火漆，貼著金箔的邀請函和信紙滑落出來，他隨便看了幾眼，擡頭看著愷撒：“宴會的時間定在晚上七點鐘，Trancy侯爵已經送來宴會的禮服，ChuckPotter伯爵也會參加這次的宴會，除此之外，他特別標註，讓我和你‘以真實的自我光臨金色盛宴’。”
“這是什麽意思？”愷撒一楞。
“不知道。”很難想像僅僅幾秒鐘的時間楚子航心裏已經閃過了無數個猜測和念頭：“會不會是他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身份，所以……？”
“這不可能，我們現在所處的是幻境尼伯龍根，我們沒有道理是外來者。”愷撒搖搖頭，斬釘截鐵否決他的猜測，從楚子航手裏接過請柬：“而且，金色盛宴？為什麽要特別說明金色盛宴？”
他敲敲請柬上的金箔：“楚子航，你想到什麽了嗎？”
“金色的盛宴？”楚子航重覆了一遍這個詞，黑色美瞳裏仿佛有金色的鎏光暗轉：“難道？”
“沒錯——”愷撒一只手拿著請柬看著他，冰藍色的眼底瞬間金色光芒大盛，“如果我沒有猜錯，黃金色的宴會——”
“這將是一場混血種雲集的權力盛宴！”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幕 第一場
諸神的黃昏
第九幕第一場
七點鐘的晚風不急不緩吹拂過泰晤士河河岸，岸邊旅店和夜場燈火輝煌，染著青苔的石子路上各式各樣精巧馬車緩緩碾過大不列顛奢麗的夜景，廣場上騎士雕像佩戴著的鳶尾花徽章在夜光裏反射出質地冰冷的光，游唱詩人應和著遠處音樂會上小提琴聲悠揚的旋律，吟唱聲隨著夜風流淌進泰晤士河寂靜的河面。
“斯托克莫蘭先生，古爾薇格先生。”雙輪馬車緩緩駛過街角，在一棟黝黑建築物門前停下，馬夫揮動馬鞭，前方馬背上的仆役跳下馬，恭恭敬敬的對著柵欄大門彎腰：“侯爵殿下吩咐我來迎接二位前往Trancy宅參與宴會。”
“我們的榮幸。”門前反光遮擋的陰影裏一個低沈的男聲響起來了，這個聲音出乎意料的悅耳，恍如空靈低沈的中提琴聲緩緩展開，逆光裏他脖頸處禮服上的銅質紐扣折射出銳利冷光，金色的發絲垂到紐扣上，使得那張臉有些模糊，無法看得真切。
“那麽，請二位上車。”仆役立刻低下頭，訓練有素的挑起車簾，金發男人大踏步邁上馬車，他的動作過於純熟和漫不經心了，看起來完全不像個警場裏寒酸的普通警部，致使仆役也驚訝的打量了他一眼，但也僅僅只有一眼而已。
“洛特曼，把手給我。”已經登上馬車的男人對著車邊的同伴伸出手，語氣裏帶著一點不禁意的調笑，但是他的同伴並不給他這個面子，微微一縱身就躍上了車，仆役只來得及看到布料華致的禮服後背，很快他的身影就被放下來的緞子車簾遮掩住了。
“趕車吧。”
“是，麻煩您稍等。”仆役立刻收回視線，重新回到馬背上，繪著Trancy家族夜鶯家徽的車簾在夜風裏揚起邊角，馬車車轘緩緩開始轉動，很快消失在蘇格蘭場外老舊的青石路上了。
“愷撒，我差不多知道你在想什麽。”楚子航伸手挑開一點緞質窗簾的邊角，路燈的燈光和人們的歡笑聲散進窗子縈繞在耳邊，夜風的每一寸溫度都是真切而灼熱的，仿佛冷冽的刀刃刺破肌膚，燈光的暖意一圈圈散開，他又稍稍放回了一點簾幔，雖然夜裏的倫敦城尚且帶著寒意，但遮擋用的窗幔選料昂貴的織緞和天鵝絨邊角，淩冽的夜風吹拂過車轘，卻一點也吹不進溫暖如春的車子裏去。
一切都太真實了。
“你得意的有點忘形了。”楚子航說。
愷撒很無辜：
“這不能怪我，要知道，你曾經進入大地與山之王和海洋與水之王創造的尼伯龍根，甚至連路明非也……但在海洋與水之王的戰役之中，等我趕到你身邊的時候尼伯龍根已經頻臨崩潰，所以沒有接觸過這種絕密王級言靈的只有我而已，我很高興現在有一個機會，親自領略這夾雜著真實的幻境的美。”
“幻境罷了。”
“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真實。”愷撒拍拍他的衣袖，語氣帶著挪揄和笑意，尾音微微上吊，透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優雅意味：“你能想象這一切都只是淩駕於三次元空間之上的夢境嗎，所有的溫度，服裝的質地，廣袤的環境，食物的香氣甚至我們在這裏遇到的每一個人，如果說這一切只是單純的幻覺的話，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
“死人之國尼伯龍根充斥著死亡的元素，在這之前我經歷過的尼伯龍根，大地與山之王和海洋與水之王都好，他們所創造的死人之國無一不充斥著死亡金屬的味道，如果說大地與山之王擁有的尼伯龍根在某種程度上還帶著扭曲的次元，海洋與水之王所創造的死人之國則可以說是逼真得已臻完美了，在這之前我從沒想到，有一位龍王的力量強大到足以支撐這樣一個真實而無邊無際的幻境，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天空與風之王，四大龍王裏力量最強盛的一位，它甚至可以隨意把你我碾成齏粉。”
任何浪漫溫情的話題經過楚子航這裏一定會被標上學術的標簽，愷撒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因此他只是無謂的聳了下肩：“或許你是對的，一個有閑情逸致把我們送回十九世紀觀光旅游的龍王？”
“他只是覺得好玩罷了。”楚子航神色不動。
“但是，楚子航。”愷撒忽然問道：“你難道沒有想過永遠留在這裏嗎，現實的世界可能已經烽火燎原，殺伐不歇，而這裏到處都充斥著安逸奢靡，只要我們放棄尋找七宗罪的兇手，放棄尋找撕裂尼伯龍根的方法，我們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裏，逃離人世間一切的紛擾戰毆——我和你。”
“就我和你。”
楚子航忽然覺得自己大概需要一杯醒酒茶。“你在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你不願意相信我嗎。”
“這只是天空與風之王耍的小把戲，再平靜和安逸，一切也都貼著幻境的標簽，愷撒，我們不能一直放任自己沈溺在虛假的太平裏，想想我們已經離開了多少天，這些天裏可能我們的校園被烽火席卷，可能我們的同伴都已經奔赴戰場，可能最後的戰役已經開始，我無法容忍一個人逃避應盡的使命，在戰場上輸掉的人是勇士，故意輸掉的人是懦夫。”
“在我有閑情逸致開玩笑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配合我。”愷撒說。
楚子航楞了一下，抿抿嘴唇：“如果只是玩笑，我會學著附和你。”
“你不該質疑我的人品。”愷撒看起來有點無辜，笑裏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你真的認為你的伴侶和對手是個逃避責任的懦夫？”
雖然已經確定關系有一段時間，但真要把這份感情放到臺面上，還是讓楚子航覺得有點突兀：“我當然相信你。”
“真高興聽到你這麽說。”愷撒說的非常坦率：“這讓我對你和我自己又多了一些信心。”
他把身體微微向前傾，伸手為楚子航撫平衣領，綢緞上裝飾用的天藍色艷光布被刻意做成百褶的褶皺形狀，露出底下一小塊素凈緊致的肌膚，車廂暗沈的角落裏更顯瑩潤，衣領後沒有成衣店或者品牌的標簽，顯然出自私人訂做手筆，愷撒的手指仿佛無意掃過楚子航脖頸間的皮膚，仔細為他整理好最頂端的緞質蝴蝶帶。
“十九世紀的貴族禮服穿在你身上實在是漂亮極了。”
愷撒這句話的用詞選擇了“Pretty”，純感官的，帶著那麽一點上不得臺面的旖旎意味，楚子航一怔，從下顎到脖頸的肌膚線條猛然繃緊，神色變得僵硬。
他竟然覺得自己有點手足無措。
“多漂亮柔軟的料子，實在難以想象這一切都是龍王力量凝聚所支撐的。”
愷撒足足過了幾分鐘才開口說出下一句話，從帶著繾綣的低聲呢喃一下子過渡到學術感慨，楚子航這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在報覆之前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你的長款禮服也很漂亮。”
他低聲說。
“如果去年學生會的宴會你參加了，就會發現那時候更漂亮。”
低低的笑聲回響在車廂裏，聽得出來聲音的主人心情愉悅，楚子航有點拿捏不準他想要幹什麽，就在這個時候愷撒忽然把手平放到了楚子航肩上，手指蜷縮起來貼著他脖頸邊微涼的皮膚，指腹的溫度傳送到對方身體，一點點匯聚燃燒幾近燎原大火。
“愷撒？”
“聽著楚子航，我要你記住這一點，我的觀點是，不論你選擇了怎樣的人生，作為你伴侶的我都會緊緊跟隨在你身後，和你一起走上那條布滿荊棘的路，一個人不能選擇兩種生活，一對情人也不能，我會自始自終和你在一起，迎接你我生命中所有的榮耀與悲苦，就像現在這樣——”
“愷撒，你醉了嗎？”
“我沒有。”
“別說傻話，好嗎。”
“別打斷我好嗎？”愷撒看著他，湖藍色的虹膜正中金芒湧動：“讓我繼續說下去，但是在那之前，不論生命裏有怎樣的苦痛等待著我們，我也會一直記得我和你一起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個充滿希望的清晨與黃昏。”
“就你和我兩個。”
楚子航長時間的靜默不語。
馬車駛過收拾整潔的灌木花園和大門前清泉潺潺的噴泉，在Trancy侯爵府大門前停下，仆役跳下馬匹，恭敬的挑開車簾，楚子航第一個跳下馬車，冷冽的夜風拂過鬢角，吹拂到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上時溫度都是真實的，他擡高頭打量著大門正中央Trancy家族世襲傳代的家徽：一只銜著薔薇的夜鶯，徹夜不歇的奢靡燈光下，這只高傲的鳥兒頭顱高懸，每一根翎羽都纖毫畢現，口中叼著的野薔薇逼真而栩栩如生，石榴石般的眼珠居高臨下，矜高挑剔的打量著踏進大門的每一個外來者。
有一瞬間楚子航竟然覺得這只夜鶯是有生命的，盡管它的眼神冰冷如石塊，毫無溫度，但眼珠選料是昂貴而珍稀的鴿血紅寶石，每一個折射面都反射出詭秘警惕的冷光。
在這樣世襲傳代的古老世家裏，家徽就是一個家族的標志，雖然知道一切不過是幻境，楚子航還會後退幾步對著門前的夜鶯微微點頭，如果尼伯龍根裏的Trancy家族就是現實存在的HennessyTrancy家族前身的話，他似乎理應如此。
現在應該由他繼承這個古老神秘的混血種，或者說純血種家族，如果回到現實世界之後趕去威斯敏斯特市，說不定還可以看到面前這座古堡的殘址，楚子航忽然想。
這個時侯趕來其實時間剛剛合適，十餘輛精巧的馬車不緩不急停到大門外，那都是應邀前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小姐與紳士，他們昂貴冰冷的華美禮服在燈光折射下熠熠生輝，女士們昂貴的珠寶配飾在地面拖動發出窸窣響動，白皙高貴的肌膚隱藏在絲綢手套下，第二個下車的愷撒禁不住向每一位與會的女士微微彎下腰，後者也彎腰回禮，盤成高髻的金發映出綢緞般的絲滑光澤，但就在她擡起頭的瞬間，愷撒的目光變了——
這個女人的眸色，是輕淺的金色——
他很快轉回頭去，觀察其他參與晚宴的來賓，都是一雙流光溢彩的黃金瞳。
如果說片刻之前愷撒還對混血種的盛宴抱有疑問的話，這個時侯他基本已經確定了，這是一場倫敦城裏所有混血種都可以參與的權力盛宴，不評估參與者的身價，身份的高低以血統純度評定，因為如此，才有人迫不及待的點燃象征血統的黃金瞳，也正因如此，他們這樣身份低微的警部才有資格得到侯爵的親自邀請，乘馬車趕往這裏，參加混血種社會舉辦的一個盛大的晚會。
在這裏，每個人的身份高低以血統純度評定，即使是素日裏旅店的老板或者游唱詩人，都能夠憑借高貴的血統優勢占有一席之地，反之，盡管來自世襲貴族世家，血統低劣者，也被無情抗拒在混血種們的社會之外。
這就是歷史上每一個逐漸聚集的混血種社會的共同之處，每個人的身份，話語權以及他們所能到的的承認與尊敬，所有的一切都仰仗自身的血統優勢，而在幾個世紀以前的英國倫敦，這種冷酷的規則則顯得更為嚴謹無情。
這個時侯大門已經被緩緩拉開，笑容完美而機械的正裝執事帶著服飾華麗的仆役走出大門，面帶笑意迎接每一個來賓，沒有人拿出請柬，每個人眼裏都湧動著或深或淺的金色，楚子航抿了抿唇，才反應過來沒有人需要這種華麗的邀請函，他們象征權與力的黃金瞳就是身份的標志。
“走吧，楚子航。”
愷撒在身後催促道，楚子航轉回身的時候，發現這個年輕的男人已經點燃了黃金瞳，愷撒古爾薇格從不放過任何一個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機會，楚子航覺得有點無奈：“為了無聊的宴會花費力氣點燃黃金瞳幾個小時，結束之後會不會很累，愷撒？”
“我不覺得。”愷撒好脾氣的笑了，長款禮服一直垂到膝蓋，胸前銅質的紐扣熠熠生輝，但所有的光彩抵不過他眼裏金色的流芒，他站在那裏，像十九世紀任何一個被世家培養出來的意大利貴族那樣，笑容完美，服裝得體，彬彬有禮，眼神優雅而疏離。
“隨便你吧。”
“真希望這是在卡塞爾學生會的晚會上。”愷撒忽然跟上他的腳步，輕聲道：“你還從來沒有和我一起出席過任何公共場合，等回去之後你得給我把你正式展示出去的機會，卡塞爾學院超A級學員，獅心會現任會長，曾在數次與龍王的戰役中立下功勳，我要牽著你的手走上宴會的臺階，向世界宣布這樣的人是我愷撒古爾薇格的，讓所有人感到嫉妒，並且——為我驕傲。”
“你這麽說倒讓我想起之前你邀請路明非參加的那次晚會，如果不是那個晚上，或許他也不會決定拋棄獅心會，投入你麾下。”
“別想那個了，知道嗎，那次的晚會路明非還和芬格爾一起跳過舞，不過我打賭他一開始是想邀請諾諾。”
“諾諾當然會和你一起跳舞了，不是嗎？”
“當然，她的舞向來很棒，知道嗎，她跳舞的時候氣場強大的像個王後，跳動的火焰，你想象不出來那有多麽迷人。”
“你這麽說，未免讓我覺得有點……”楚子航放緩聲音。
“哦？”愷撒得意的笑了，“你嫉妒？”
“不，我只是好奇，路明非和芬格爾…——當時是誰跳的女步？”
楚子航瞥了他一眼，眼神矜高冷冽，緊接著加快腳步走向門前，愷撒哭笑不得，也緊跟在後追了上去。
“還說不嫉妒，真是……”
楚子航已經走到大門前，只當沒有聽到愷撒的話，門邊迎接來賓的執事看了他一眼，神色一變：
“這位客人？”
這個人的五官帶著東方人精致而溫潤的特點，細致仿若月光下神秘的青瓷，他穿著量身定做的緞子上衣，腰間攜了一把刀鞘精美的匕首，後背挺直，胸前的裝飾性蝴蝶帶襯出一張清秀的臉，寶石藍的布料襯得膚色更白，從脖頸到下顎的每一寸線條都極盡優雅，眼神透出一點倨傲矜貴，五官素凈又有些清明，這種氣質實在太不常見了，尤其還是這樣西方化的盛宴，就好像西方充滿了兇猛野獸和未知生物的叢林裏，忽然出現了來自東方的神秘青鳥一樣。
但是——
執事可以確定自己的眼神沒有出問題，眼前這個年輕雋秀的東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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